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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跳舞的工科女博士取得重要成果,“做科研真的很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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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中国科学报》记者张晴丹
张婉清爱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连眼尾都漾着光。认识她的人都说,几乎没见过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哪怕实验又砸了,她也能一边收拾残局,一边哼着小调,仿佛失败只是路过的一个小插曲,不值得为它皱一下眉头。
本科那会儿,暑假就是她的“科研狩猎季”。别的同学计划着去哪儿旅游,她却为了争取一个暑研机会,像撒网一样给全美各大高校的实验室发邮件,前前后后发了几百封邮件。虽然多数石沉大海,她也不气馁。
进入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读博时,张婉清有一阵子也迷茫过,看不进论文,不知道方向在哪。但她没坐在那里焦虑,而是跑去实验室“打杂”,边干边学。她有个朴素的观念:“方向不是坐在那儿等来的,是在实验台边、在跑步机旁、在跟同伴坐在地板上挠头讨论的时候,慢慢长出来的。”
带着这股“先做起来”的劲儿,张婉清和团队研发出了一款可以直接画在皮肤上的导电油墨电极。不久前,这项成果发表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上。这种像液体创口贴一样的电极,能稳定采集心电、肌电、脑电信号,还能加入食用色素画出小熊、鲨鱼等各种图案。她是这篇论文的第一作者。而故事,要从更早的时候讲起。
直接画在皮肤上的导电油墨电极。
从“什么都想试试”到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张婉清的科研起点,并不是一个“从小立志当科学家”的经典叙事。她更愿意形容自己是一个“什么都想试试”的人——电子设计竞赛、数学建模、跳舞……她本科在位于成都的电子科技大学格拉斯哥学院就读,头两年,她几乎把感兴趣的领域都扑腾了一遍。
大一,她和朋友报名参加四川省电子设计竞赛。她负责软件部分,需要买一块STM32开发板。张婉清爸爸听完特别高兴,说:“买!买最好的!老爸给你报销!”结果,她们磕磕绊绊拿了个省三等奖。现在回头看,那个奖算不上多厉害,但那是她第一次体会到“把一个想法做出来”是什么感觉。
大二参加美国大学生数学建模竞赛,校内赛那几天刚好赶上她生日。她和两个队友在实验室熬了一个通宵,天亮时,她在电子科大主楼里看到了大学里的第一次日出。“虽然很累,但青春好像就是应该这样。”交完参赛作品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睡觉,是回宿舍接着看《天龙八部》,那是她特有的“解压方式”,后来那次比赛拿了H奖(类似二等奖)。
但真正让她对科研“上头”的,是在英国格拉斯哥大学的经历。大三、大四两年,她进入一个实验室,自己捣鼓了一个关于智能门控和智能家居的小项目。每周组会,她要做PPT向老师和同学汇报:从最初的idea,到怎么实现,再到成品展示。那是她科研的“实战起点”。
然后疫情来了。宅家的日子里,她偶然接触到可穿戴设备这个方向,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吸引她的理由很“直观”:“他们的论文都好好看,五颜六色,有材料、有电子、有医学,还能做出实物。”比起之前基于MATLAB或Python的信号处理,可穿戴设备让她觉得“能动手,能创造”。就这样,她联系了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的程寰宇教授,一脚踏进了这个领域。
“回头看,我没有什么宏大的规划。很多选择都是因为好奇,想试试电子设计、想试试数学建模、想试试科研。正是这些‘想试试’,一步一步把我带到了今天。”张婉清说。
张婉清
把“痛点”变成“甜点”
刚到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读博时,张婉清有过很长一段迷茫期。刚从英国“魔鬼式”的大三、大四逃脱出来,她总想先当一阵“咸鱼”休息下;看论文也找不到方向,看着看着就开始走神——晚上吃啥?我的猫在家干啥?
但她慢慢意识到,“科研不是坐在那里等灵感,很多时候,方向是在实验台边长出来的”。她开始调整策略,不再逼自己想一个惊天动地的idea,而是先多做实验,多和老师讨论。“刚进实验室,自己的idea肯定还没形成,当个打杂的也不错;边打杂熟悉仪器,边看paper积累;还要和老师多多讨论,有时候老师一句话,胜读十篇paper。”
这个转变后来被她总结成一条给学弟学妹的建议:与其空想,不如动手。方向不是想出来的,是试出来的。
她的“方向”,就起步于“撕电极”之痛。
那是一次心电实验。银/氯化银(Ag/AgCl) 电极被牢牢贴在受试者胸口,实验数据采集得很顺利,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在最后——把电极揭下来。外围那圈粘合剂太牢了,慢慢撕开时,几乎是在“手动脱毛”。撕完以后,大家都忍不住笑了:电极边缘粘了一圈毛发,画面既滑稽又有点“惨烈”。
“如果忍受不了这种脱毛,就得先把毛刮掉,其实也不是很方便。”张婉清回忆道。更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商用电极只是直接贴上去,但皮肤表面在微观下其实有纹理,电极和皮肤之间总会有间隙。受试者稍微一动,信号就变得敏感、不稳定。
那一刻,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有没有一种电极,既能贴得牢、信号好,又不会让人受罪?
她和团队开始琢磨:如果把电极做成液体,像液体创口贴一样涂在皮肤上,干燥后成膜,是不是就能填满皮肤的微小纹理,实现紧密贴合?经过反复尝试,团队研发出一种以导电聚合物为基础的可涂抹导电油墨。
这种油墨在湿润时像胶水,涂在皮肤上不到10分钟就能干燥成膜。因为液态时会自然渗入皮肤的微观纹理中,干燥后无缝贴合,信号稳定性远超传统贴片电极。“就算受试者运动、挤压或捏住电极周围的皮肤,信号依然稳如磐石。”张婉清介绍。
但实验从来不会一帆风顺。做动态测试时(运动状态下的心电信号),团队遇到了新麻烦。为了让受试者能自由活动,团队把电极连上无线模块,让人在跑步机上运动。结果信号一会儿好,一会儿坏。“我当时想,完了,paper要掉一个档。”张婉清和两位实验室伙伴信心、张森浩坐在跑步机旁的地板上,对着一卷铜胶带抓耳挠腮地研究了半天。
“最后我们发现问题根本不在电极,而在于连接。电极本身很软,而传统的铜胶带连接线太硬,皮肤拉伸时容易脱落或产生干扰。两者只要有一点接触不好,一碰那个铜胶带,信号就有波动。”张婉清说。
她的解决方案很巧妙:利用可涂抹电极“从液体到固体”的特性,引入了一种多孔银纺织物。把液态导电油墨滴在银纺织物上,让它渗进去,干燥后两者融为一体,形成稳固的“连接器”。银纺织物另一端再连接信号设备,即使拉伸50%,连接依然完好——相比之前,铜胶带早就脱落了。
解决了连接问题后,张婉清又冒出一个“好玩”的想法。
有一天,她刷社交媒体时看到小朋友的脸部彩绘视频,突发奇想:“既然这是一种可以‘画’在皮肤上的电极,为什么不能真的像画画一样?”她把食用色素加进电极液里,第一笔下去,她就意识到“这事儿可能真行”。
于是,小熊、鲨鱼、狐狸、西瓜……各种图案出现在受试者手臂上。实验室里所有人都很兴奋。“科研很多时候是严肃的,但那一刻大家都很开心。我觉得科技除了追求性能,也应该让人感到亲切。”张婉清说。
可以画成各种图案的导电油墨电极
她设想,如果小朋友做检查时,手臂上画的不是冰冷的电极,而是一只小熊,也许就不会那么紧张了。“如果有小朋友因为手臂上的小熊而没那么抗拒检查,那我们做的这件事就很有意义。这不仅可以提升小朋友对医疗检测的体验感,也能给我们的科研增加一点活人感。”
张婉清
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做科研
科研之外,张婉清有一项坚持了近二十年的爱好——跳舞。
从幼儿园开始,她就被妈妈送去学中国舞。小时候有过“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抵触期,但妈妈始终没妥协。长大后再回头看,她无比感激:“跳舞真的塑造了我很大一部分性格。”
在电子科大,她是高水平艺术团、舞蹈团的成员,以特长生身份活跃在各大演出中。“不是在排练,就是在演出,要不就是奔波在路上。”本科生活她“像在拿命过”,但她乐在其中。
跳舞时的张婉清
跳舞教会她耐心,一个动作得练不下百遍,反复打磨;也教会她韧性,“成为一个打不死的小强,跌倒了就站起来”。这种心态被她直接“平移”到了科研中。
读博期间做实验,她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最初,实验成功了就特别高兴,失败了就伤心;后来慢慢变得淡定,成功时会提醒自己“不要高兴得太早,肯定还会有失败的地方”;果然又失败了,那就继续搞,搞着搞着,感觉没戏的时候,又总能救回来。
有一次发生过戏剧性的一幕。张婉清当时在用肌电信号控制机械手,那是实验室的“祖传设备”,已经使用很多年了。她花了很长时间采集数据、训练模型,好不容易实现了准确控制,准备拍视频的时候,“咔哒”一声——机械手有根手指的螺丝掉了。“当时我右手贴满了电极,趴在地上到处寻找那颗螺丝。大晚上的实验室就我一个人,我还想着太好了,快收工回家了。结果手废了,螺丝也没找到,当时就感慨‘造化弄人’啊,科研怎么总喜欢在最关键的时候考验人。”
“一路都是过关斩将的感觉。”张婉清说。好在她是天生的乐观派,总能积极面对一切。
她始终记得导师程寰宇说过的话:“我并不是期望你一定要发多好多好的paper,但我希望你拥有发现问题并解决问题的能力。”这句话成了她的定心丸。
因为不把发论文当作唯一目标,她的科研之路反而少了很多焦虑。“我不觉得那是‘卷’,就是在干我喜欢的事,干劲满满,很快乐。”张婉清说。
如今,这款可涂抹电极的论文已经发表在PNAS上。从最初想解决“撕电极很疼”这个小问题,到实现心电、肌电、脑电的稳定检测,再到把电极变成卡通图案,张婉清越来越相信一句话:“好的科技不一定是越来越复杂,而是越来越自然。”
而科研带给她最大的感悟是:“不要害怕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很多时候,只要一直往前走,答案会在路上慢慢出现。”
文中图片皆为受访者提供
相关论文信息:https://doi.org/10.1073/pnas.2615835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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