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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分类,越趋同?高校分类改革如何跳出悖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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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校教育管理》创刊二十周年暨高等教育学青年学者学术研讨会观察 |
“我们现在搞分类改革,初衷是解决千校一面、一把尺子量到底的问题。但反过来问一句:千校一面是怎么来的?那把尺子,又是谁拿着的?”
10月17日上午,江苏大学青教公寓报告厅,北京师范大学原副校长周作宇的一句反问,让台下170多位高等教育研究者陷入片刻沉默。
这不是一次常规的学术研讨。一个月前,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分类推进高校改革的意见》,正式确立研究型、应用型、技能型三类高校的基本框架。政策甫一落地,这场在镇江召开的《高校教育管理》创刊二十周年暨高等教育学青年学者学术研讨会,便成为观察学术界如何回应这一改革的重要窗口。
本次会议的主题为“分类推进高校改革发展”,学术界的讨论却远比文件本身更为复杂:分类改革真的能破解“千校一面”的困局吗?人工智能的到来,是否正在动摇传统分类体系的根基?地方高校在分类格局中,又该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
在这场研讨会中,学者们结合自身科研和教育经验,展开了深入讨论。
一个悖论:政策在分类,实践在趋同
周作宇的开场提问,直击高等教育分类改革的核心困境。他用制度同构理论解释说,高校趋同并非偶然。行政权力的强制性同构、对标杆追赶的模仿性同构,学术共同体的规范性同构的专业标准,三重机制叠加,使得“分类”的政策意图,在实践中常常被消解为新一轮的趋同。
曾任浙江外国语学院党委书记、浙江农林大学党委书记、浙江工业大学副校长的宣勇对此有更深切的体会。他长期观察地方高校的定位问题,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统计全国地方高校的办学定位表述,出现频率最高的两个词,一个是“特色鲜明”,一个是“高水平”。“‘特色鲜明’其实最不鲜明,‘高水平’则是所有大学都喜欢用的词。”宣勇直言,中国高校陷入了“定位空转”——大而全但不甘心,想做研究但经费不足,一直在指标和排名中内卷。
“地方高校最核心的问题,是没有建立起主体性。”宣勇认为,所谓主体性,就是学校自身的目的性、自主性和自觉性。“我们跟着政策指挥棒走,跟着排名走,跟着标杆学校走,但很少问自己:我这所大学,到底为谁服务?不可替代性在哪里?”
西南大学原副校长崔延强从历史的视角提供了另一种解释。他指出,计划经济时代的高校分类其实非常清晰——综合大学、行业院校、专科学校,各安其位。但上世纪90年代以来,“211”“985”工程以重点学科建设为抓手,推动了一波又一波的“升格热”和“合并潮”。行业院校争相摘掉“行业帽”,向综合性大学看齐,最终形成了“无功不综合、无校不博士”的格局。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重新贴标签,而是扭转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惯性思维。”崔延强说。
一股冲击波:AI正在重写分类逻辑
如果说“越分类,越趋同”是分类改革的内部矛盾,那么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则正在从外部动摇整个分类体系的知识基础。
在“高校分类发展顶层设计与政策制度改革”为主题的分论坛二上,浙江师范大学教授刘爱生提出:传统工业时代“研究型—应用型—技能型”的三元分类体系,建立在“原理知识—转化知识—操作知识”的单向线性逻辑之上。但生成式AI的出现,正在解构这一逻辑,知识生产从机构垄断走向网络化扩散,人才需求从单一技能转向复合能力,社会服务从类型绑定走向功能适配。
“简单说,以前研究型大学垄断知识生产,应用型高校做转化,技能型院校培养操作工。但现在,AI让地方高校也能做出顶刊成果,职业院校的团队能攻克‘人造太阳’的核心部件,知识生产的壁垒正在被打破。”刘爱生用了一组组案例佐证:井冈山大学罗旭彪团队依托AI4S科研范式,在《自然》发表锂离子电池供应链脱碳研究;宁波职业技术学院学生团队研发钢铁生产AI检测系统,检测精度达95%;常州机电职业技术学院师生团队直接嵌入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攻克高温合金精密加工难题。
“当一所高职院校都能参与全球顶尖大科学工程时,传统的分类标签还能解释什么?”刘爱生提出了“跨维思维”的新概念——不再把高校压缩在一维数轴上排序,而是将其视为高维特征空间中的向量,研究型、应用型、技能型只是“初始坐标”,而非不可逾越的身份边界。
分论坛讨论,多位青年学者也表达了类似的判断:AI对高教分类的挑战,不是技术工具层面的升级,而是底层知识逻辑的重构。当AI抹平了知识获取的边界,高校之间的核心差异,将不再是“你属于哪一类”,而是“你能解决什么真问题”。
一场转向:从“分类管理”到“分类治理”
面对内外双重挑战,学术界正在酝酿一场理论转向。
中国高等教育学会院校研究分会办公室副主任魏署光,用“三个转变”概括:理论上,从类型划分走向功能分化;政策上,从统一尺度走向分类施策;治理上,从分类管理走向分类治理。
“以前我们讨论分类,关注的是‘这是一所什么类型的大学’,分类标准、指标、边界。现在越来越多的研究表明,大学很难用单一维度和固定标签界定。”魏署光说,分类研究需要追问的是:它主要承担什么功能?形成了什么功能组合?比较优势在哪里?
这与周作宇的判断不谋而合。周作宇指出,分类改革的核心矛盾,是科层体系追求统一目标与整体效率,而高等教育组织本身带有学术自由和学院自治的属性。“分类不是目的,而是手段。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建立‘分类定位—资源配置—评价机制’之间的制度耦合,使分类真正转化为稳定的政府制度安排和高校组织行为。”
广州大学教育学院院长马凤歧则从规模结构的角度,勾勒了分类体系的未来图景。他测算,到2035年,我国高校总数应控制在3000所左右,其中研究型大学约300所(占10%),应用型高校约1500所,技能型高校约1500所——从当前的“金字塔形”转向“纺锤形”。研究型大学承担70%以上的博士生培养,应用型高校服务区域经济社会发展,技能型高校对接产业一线需求。
“但这个结构的实现,面临三大挑战:人口下降导致的生源缩减、财政紧张带来的投入压力、以及优质师资供给不足。”马凤歧直言,分类改革不是教育系统内部的事,而是整个社会经济结构转型的缩影。
《南京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执行主编王建华,从更根本的价值层面提出了反思。他认为,高等教育领域长期存在更多、更高、更优三个执念:追求更多人上大学,追求更高层次的学历,追求更优质的排名。但这三个执念背后,都是工业化时代的思维定式。
“当高等教育资源从稀缺走向充裕,甚至相对过剩时,我们需要重新思考:机会公平还是不是唯一支点?接受高等教育是不是必然比职业教育更有价值?”王建华说,“排行榜在把少数学校排在前面的同时,也把绝大多数学校贴上了‘无名化’的标签。但教育的本质,是让每一个人成为更好的自己,而不是与别人比较。”
一种出路:找到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理论的转向最终要落到实践。地方高校在分类改革中,到底应该怎么走?
宣勇给出的答案是:回到价值定位本身。他以自己曾任职的浙江农林大学和浙江外国语学院为例——前者明确“为浙江培养生态文明建设人才”,砍掉与生态无关的专业;后者定位“服务国家对外话语体系建设”,走小而精的路线。
“定位不是写在规划里的口号,而是一个选择:选择做什么,更要选择不做什么。”宣勇说,“应用性大学必须回答:应用于谁?为谁所用?你的资源、师资、可能性,能不能支撑这个定位?避免‘财小志大’的困境。”
江苏大学则提供了另一种样本。作为一所“双非”地方高校,江苏大学坚持“工中有农、以工强农”的特色,深耕农业工程六十余年,培养了全国三分之一以上的农机行业管理者。学校学科建设与发展规划处处长杨娟在主旨报告中列举了一组数据:联合收割机国内市场占有率超过60%,采棉机国产替代率达90%,累计获得国家科技成果奖16项,连续五年入选全国科技成果转化高校50强。
“我们不是综合性大学的缩小版,而是农业装备领域的国家队。”杨娟说。在分类改革的框架下,江苏大学的路径或许正是“研究应用型”的典型,既做基础研究,也深度嵌入产业一线,在智能农机装备的创新生态中找到自己的生态位。
吉林大学副校长付君分享的农机专业改革案例,则展示了学科层面的分类实践。吉林大学农业机械化工程专业诞生于1955年,是全国第一个农机专业。面对AI时代的挑战,他们没有照搬研究型大学的模式,而是从课程体系到实践教学全面重构:剪掉与产业无关的课程,增加实践教学学分,让学生从大一开始就接触真实农机装备的研发和生产。
“人才培养不能等专业设置调整了再改,因为四年之后你培养的人才面对的又是一个全新的产业环境。”付君说,“关键是跳出自己的专业,跳出自己的学院,想清楚产业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人。”
研讨会闭幕式上,《高校教育管理》杂志社社长徐云峰总结,分类改革是一个系统工程,涉及政府、高校、市场、社会的多元互动。“我们今天讨论的所有问题,最终都指向一个目标:让不同类型的高校,都能在自己的赛道上追求卓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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