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Humanities 发布时间:2026/9/28 14:3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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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知识、他者到聆听,重新理解《奥德赛》中的塞壬之歌 | MDPI Humanities

论文标题:Odysseus and the Siren Song of Knowledge

原文链接:https://www.mdpi.com/2076-0787/15/2/32

期刊名: Humanities

期刊主页:https://www.mdpi.com/journal/humanities

引言: 在《奥德赛》中,奥德修斯经过塞壬所在的海域时,让同伴将自己绑在船桅上,以便听见塞壬的歌声,同时避免被歌声吸引至岸边。这个经典情节通常被理解为奥德修斯凭借智慧控制欲望、战胜诱惑的故事。

然而,发表于 Humanities 期刊的文章《奥德修斯与塞壬的知识之歌》关注的却是另一个问题:奥德修斯为什么一定要听见塞壬?他从塞壬那里获得的是什么?作者并未将塞壬仅仅视为诱惑和死亡的象征,而是将这一故事放在“知识”与“他者”的关系中重新考察。文章指出,奥德修斯的策略体现了一种特殊的认识方式:他希望接近塞壬、获取她们掌握的知识,却又通过绳索与她们保持安全距离。作者进一步结合殖民历史、地图与制图思想,以及对《奥德赛》希腊语原文的分析,说明这种“接近却保持距离”的方式并非只存在于奥德修斯的故事中。作者提出,真正的聆听并不止于获取信息,而是一种向他者开放的状态。这种开放意味着放下对一切事物的预先掌控,也意味着接受由此产生的不确定性与风险。

一、诱惑中的诱惑

面对塞壬,奥德修斯采取了一个看似矛盾的办法。他没有像船员一样用蜡封住耳朵,反而要求自己听见塞壬的歌声;与此同时,他又让船员把自己绑在桅杆上,以免自己受到歌声的诱惑。

作者借助法国哲学家列维纳斯(Emmanuel Levinas)关于“诱惑中的诱惑”的讨论,让这一安排有了另一层含义。奥德修斯真正想要的,并不只是躲过塞壬,而是亲自经历她们的歌声。但这种经历从一开始就被控制住了:他可以听见塞壬,却无法回应她们,也不会因为听见歌声而改变自己的行动。

这种对接触方式的安排,与西方知识传统中认识他者的方式有着相似之处。面对一个陌生的对象,我们希望尽可能接近它、了解它,却往往也希望它始终处在自己能够理解和掌握的范围之内。对奥德修斯而言,塞壬可以成为知识的来源,但她们并不能真正进入他的行动世界。他获得了与塞壬接触的机会,却没有让这种接触威胁到自身。

于是,桅杆上的奥德修斯成为一个很有意思的形象:他并没有拒绝未知,反而主动向未知靠近,只是这种靠近始终建立在一条安全距离之上。

二、从殖民地图到奥德修斯

1500年,葡萄牙人抵达巴西。随船文书瓦兹·德·卡米尼亚在写给国王的信中,描述了与当地图皮南巴人的初次相遇。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的是赤裸的身体、弓箭,是可以用“野蛮”或“纯真”来分类的标签。他听到了什么?他听到的只有海浪拍岸的“白噪音”,一种阻碍交流的自然之声。当葡萄牙人迪亚士带着风笛手与当地人共舞时,看起来是其乐融融的接触,但这种记录始终通过殖民者自己的认识方式展开。当地人可以成为被观看、被描述的对象,却很难以自己的声音进入殖民者建立起来的知识之中。

这种认识世界的方式,在地图上表现得尤其明显。葡萄牙人面对陌生的土地,需要测量、确定位置并绘制地图。法里内利認爲,地图把原本复杂、不断变化的大地转换成一个可以测量、划分和规划的空间。土地一旦被放进这样的空间中,也就变得更容易被认识和掌握。博尔赫斯和卡罗尔的作品,则把这种关系写得更加极端:地图原本应该是现实的缩小版,用来帮助人们认识现实,但当它无限接近现实之后,地图与它所代表的世界之间的界限也开始变得模糊。

本文作者借这些故事说明,一旦我们习惯通过地图来认识世界,地图就不只是放在纸上的东西,它也可能成为我们理解现实的方式。由此回到塞壬的故事,奥德修斯所采取的方式与此有着相似之处。他想听见塞壬的歌声,却把自己绑在桅杆上;他希望获得塞壬所拥有的知识,却不让自己真正置身于她们的力量之中。无论是面对塞壬,还是面对陌生的土地与人群,知识都可能成为一种接近世界的方式,同时也是一种保持距离的方式。

三、塞壬的歌声里,藏着被忽略的“诞生”

塞壬向奥德修斯承诺,她们知道世间发生的一切。传统解释通常将这里的“知识”理解为关于过去的知识:她们知道战争和英雄的故事,也因此能够用奥德修斯熟悉的英雄世界吸引他。作者在此指出,原文中表示“发生”的动词是“γ?γνομαι(gignomai)”,除了“发生”之外,也有“成为”“生成”和“诞生”的含义。塞壬承诺的,并非仅仅是关于特洛伊战争的英雄往事(那只是荷马史诗的旧调重弹),而是一种关于生命诞生与创世的、更本源的知识。这是一种“母性”的知识,一种与“倾斜”、“关怀”、“脆弱”相连的知识。它威胁着奥德修斯所代表的那个“直立”的、英雄主义的、以死亡和不朽为终极关怀的男性世界。因此,塞壬必须被塑造为怪物,她们的知识必须被回避。

奥德修斯的世界建立在战争、行动和死亡之上。英雄通过行动证明自己,也试图掌握自己的命运。但“诞生”恰恰意味着一种无法完全由人控制的过程:生命如何出现,一个新的存在将如何到来,并不是行动者能够决定的。塞壬的歌声因此带来的,不只是死亡的威胁,也是一种关于生成和生命出现的经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塞壬的歌声会对奥德修斯构成另一种意义上的危险。他面对的不再只是一个需要躲避的怪物,而是一种无法通过行动和控制完全掌握的经验。此时的奥德修斯也不再只是那个能够控制局面的英雄,而成为一个必须面对自身脆弱性的听者。

四、绑在桅杆上的我们,还能真正“听见”吗?

奥德修斯最终听见了塞壬的歌声,却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听见了什么。故事匆匆翻过这一页,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作者提醒我们,这个被略过的空白,恰恰值得追问:一次真正的聆听,究竟意味着什么?

法国思想家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曾区分“听见”与“聆听”:听见只是声音进入耳朵,而聆听是一种心理行为,要求我们打开门户,进入一种好客与脆弱的状态。它意味着风险,意味着可能被伤害,意味着允许他者真正地触动我们、改变我们。用这个标准回看奥德修斯,他的困境便显出了另一层含义:他可以让同伴把自己绑在桅杆上,从身体上限制自己的行动,却无法用同样的方式限制自己如何受到歌声的影响。桅杆能防止他跳海,却不能保证这次聆听仍处于他的掌控之中。他以为自己安全地“收集”了塞壬的歌声,但真正的聆听或许早已在他身上留下印記。

当奥德修斯的策略成为西方求知的主导模式,我们是否也成了那个被绑在桅杆上的人?我们通过屏幕“体验”世界,通过理论“理解”他者,通过数据“掌握”一切。我们以为自己无所不知,却可能始终与真正的“相遇”和“亲密”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我们听到的,或许只是自己认知框架的回声。奥德修斯的故事因此不该被简单地视为一个胜利的故事。它更像一个警示:当我们为了安全而放弃脆弱,为了知识而拒绝相遇,我们失去的,可能是整个世界最真实、最鲜活的部分。

作者介绍:

本文的作者 Dr. Vincent Barletta 是美国斯坦福大学 (Stanford University) 伊比利亚与拉丁美洲文化及比较文学副教授,同时担任斯坦福大学欧洲中心研究员,并参与非洲研究中心、伊斯兰研究项目和拉丁美洲研究中心的研究工作。他的研究主要涉及中世纪与早期现代伊比利亚文学,尤其关注葡萄牙帝国相关文本、伊比利亚伊斯兰文化、古典文学的现代接受,以及文学与语言人类学、文学与哲学等领域。2021年,他获得约翰·西蒙·古根海姆奖学金。

期刊介绍:

主编:Prof. Dr. Albrecht Classen, University of Arizona, USA

Humanities (ISSN 2076-0787) 是 MDPI 出版的国际开放获取同行评审期刊,涵盖文学、历史、哲学、文化研究、艺术及数字人文等多个领域,致力于推动人文学科的跨学科交流与创新研究。期刊已被 Scopus、Web of Science(ESCI)和 ERIH Plus 等国际数据库收录,为全球学者提供高质量学术成果传播与交流的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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