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滔 来源:科学网微信公众号 发布时间:2026/7/1 20:3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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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岁北理工讲师:在另一套评价体系中,他已经登顶

 

文|《中国科学报》记者 孙滔

当同期留校的同学已经成为教授甚至做了校长,一个47岁的北京理工大学讲师会是什么样子?

何川走过来的时候,步履是稳健的。他脸庞精瘦,谈吐沉着,完全没有学术阶梯攀爬中的焦虑。

跟大学老师形象不太吻合的是,他有一双关节粗大的手,手上布满摩擦伤留下的疤痕。那显然是伤病频发、反复叠加的结果;他的双臂毛细血管极密,那是长期耐力训练形成的生理特征。

何川的声名并不在光电仪器的学术圈,而是攀登界。他是中国民间攀登运动的代表人物,独攀大岩壁的中国第一人。他曾历时8天8夜独攀华山,曾在七年间六次尝试后终于登顶布达拉峰,并于2023年登顶巴基斯坦北部海拔6241米的川口塔峰。

名校光学博士、顶尖攀登者,这两个迥异的身份是如何在一个人身上融合的呢?

▲何川。摄影:Amy Liu

北理工:被“随机分配”的做题家

来到北理工之前,何川是个小村做题家,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叫重庆市合川县的地方。

当初填报大学专业的时候,光电工程专业对他来说是特别抽象的词。那时候,在他眼里,所有专业都没有高低优劣或适合与否的区别,选专业基本全凭随机分配。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专业对他产生了很深的影响。何川说:“某种程度上,这个专业和我的性格高度契合。”

后来的攀登和这套理工思维是高度契合的。因为攀登像一个个独立项目,本身带有很强的工程属性,需要逐个设定目标、逐个攻坚突破,适合一个人沉下心啃难题。

2000年本科毕业,何川拿到了一家企业的offer,本来入职手续已经办好,落户卡都拿到手了,有老师问他要不要考虑留校。这时候,他下意识觉得学校更好:熟悉的环境、熟悉的老师,整体生活氛围安稳,校园本身就是一个配套齐全的大型社区,运动设施一应俱全。于是,他撤回了企业那边所有入职手续,选择留在学校做助教。

工作两年后,他开始攻读在职博士学位。

早些年的何川基本不怎么和外界接触,日常来往只有同事、师兄弟。他对外面发生什么事完全不关心、不了解,每天泡在实验室埋头推进科研项目,由老师们对接好项目资源,“我们只负责落地执行”。

做讲师的岁月里,何川参与过编写教材,给本科生和研究生上过课,协助指导过硕士研究生,期刊会议上发表过论文,也获得过国家发明专利授权,主持和参与过科研项目。

要晋升,就要奔着项目、论文全力以赴。何川看到,如果沿着这条学术之路走下去,“我大概率走不远、走不顺,没法对科研产出抱有毫无杂质的热爱,很难做到全身心投入”。

幸运的是,何川接触到了攀登。

▲何川正在做实验。图源:北京理工大学

白河峡谷:走出同质化

何川是从室内攀岩开始的。

令很多人意外的是,他自认为在攀岩上没有身体天赋:无论是身高还是臂展都没有优势,甚至在入门阶段挫败感极强。不仅如此,由于是在20岁出头才入门,身体发育阶段没有接受过专项攀岩训练,他天然不适合竞技路线。何川说,手部条件对竞技攀岩有影响,但在高山攀登中,思维、判断才是核心,体能只是辅助。

2002年,他在北京密云的白河开始攀岩。2005年,他开始负责管理“白河攀岩基金”。该基金主要用于维护白河峡谷攀岩场地,如打挂片、安全维护、开辟新路线及环保耗材等。就在这个时期,他和朋友们在北京周边开发了大量攀岩路线。这些线路都是免费开放的。

一接触攀登,他就为之着迷了。为了攀登,他把家安在了白河边上,那是藏在山沟深处的一座院子。这个租住的院子不大,但有攀岩墙,有一排排的木桩。最近他住在城里,那个小院坏了,得修,所以还要时不时跑过去。

攀岩十年后,2012年,他开始选择四川四姑娘山地区的婆缪峰作为高山攀登的起点。他第一次体验到了高海拔呼吸困难,吃住条件艰苦。在登顶之后,他的腿被砸伤,肿得像大大的面包。

高山才是归属,长线攀登方为挚爱。何川说:“攀登对所有人绝对公平,剥离所有社会附加标签,家境、外形、社交能力、财富、社会资源全部失效。在岩壁上,你只和山体、岩石对话。这是绝对公平的环境。”

这也是攀登界的圈层共性。追求个体内在成长、渴望看见自身真实进步的人,几乎都会被攀登吸引。

何川践行的是高山攀登中的阿式攀登理念(阿尔卑斯式)。在他看来,跟珠峰攀登(商业攀登)相比,阿式攀登是需要大量动脑的。阿式攀登充满未知与潜在风险,不仅看身体,“最关键的是脑子”。

脑力运动,这是何川一直想要为高山攀登正名的。因为他在攀登的每一步都需要决策。

他没有尝试极高海拔的攀登,因为那样往往需要穿戴厚重装备,捂得特别严实,都看不清攀登者是谁。他更喜欢身体更自由的状态,甚至曾穿一双拖鞋站在了顶峰。

当走入深山后,何川就要作出取舍了。他开始把寒暑假时间投入攀登,而不是跟同事们一样在实验室里赶项目、写论文、带学生。

攀登,这种不带功利诉求的纯粹热爱更吸引何川。只要穿戴上安全带、系好绳索准备攀爬,他就会发自内心地开心,甚至会忍不住笑出来。这种纯粹的愉悦,他在科研工作里还没找到。

幸好,在北理工,大家看到他坚持攀岩,久而久之也能理解、支持。

▲2025年格陵兰岛。摄影:刘擎

布达拉峰:生命的“熵减”

布达拉峰是何川人生中的重要一站,他的人生观在那里被重塑了。

2017年8月,他和队友第五次试图登顶布达拉峰。当通过了所有的难点、顶峰近在眼前的时候,岩石崩了,一个保护点的脱落让何川冲坠了5米。他掉在了一个平台上,左脚踝粉碎性骨折。

医生当时直接判定:不仅再也无法攀登,甚至会留下永久性行走障碍。

这是闷头一棍。那时,他刚刚在高山攀登赛道上起步,而学术阶梯的攀登已经希望微弱。如果腿脚跛了,他这两条发展路径就会同时夭折。

攀登者从不轻言放弃。当年在担架上被抬下山的时候,何川回头望了一眼布达拉峰,他知道自己还会再回去。

▲2017年,何川在布达拉峰受伤。摄影:Rocker

之后的岁月里,何川辗转各类公立、私立康复机构,坚持了三年系统康复训练。前两年的重点是手术、康复治疗,后期逐步恢复基础体能训练,重返攀岩从零起步。在术后初期,他的左腿单腿承重连一公斤都做不到,靠着一点点恢复力量、活动度,最终竟然突破了受伤前的身体水平。这堪称奇迹。

这件事也让何川彻底读懂了生命本身:医生、康复师的干预只是辅助,人体自身蕴藏的生命潜力远超所有人的预估。

2020年8月20日一大早,他和队友孙斌、Rocker(王振)三人再次来到四姑娘山区踏上冰川。经过四天的攀登,途中遭遇冰雹袭击,水壶破损流失14升水,他们于24日站在了布达拉峰顶峰。整个过程中,何川全程领攀。

何川开始重新看待人生。在他看来,人生是熵减的过程,生命存在的本质就是主动对抗无序与耗散;持续的痛苦与挣扎,才能带来认知的颠覆和自我的蜕变。

2025年,何川在搜狐极限探索者大会上不无调侃地说:“如果说你离终极梦想还差什么?可能就差一次受伤。”他想表达的意思是,没有亲身经历毁灭性打击、再依靠自身力量重建的过程,很难发自内心认同熵减的逻辑。

经历过多次受伤以及朋友意外离世后,校内项目验收、上级检查这类事务,再也无法给他带来心理压力。因为只要不会危及生命,所有困难都算不上真正的难题。

他说:“我走出了一条完全自我定义、不被外界标签束缚的人生道路,这是攀登带给我最大的意义,远胜于所有攀登成绩。”

▲何川在攀登川口塔峰。摄影:Rocker

社更穿洞:不计成败

何川的人生重心大概分为三个阶段:早期跟当下城市岩馆爱好者相似,仅利用周末碎片时间攀爬;接触深山硬核攀登后,投入寒暑假整块时间,对攀登的重视程度持续提升;2019年后户外行业爆发,有了长期发展空间,他开始重新估量自己的职业和事业的发展。

登顶布达拉峰的2020年,何川已经41岁,他面前是岔路口:一条路是主流社会中处于边缘的爱好,前路一片迷雾;另一条路是主流大道,需全力冲刺职称。这时候,同期留校的同学大多已经评上教授,甚至有的当上了大学校长。

登顶布达拉峰的何川也达到了攀登状态的巅峰。全球大量攀登者在50岁仍保持顶尖水平,因为阿式攀登本身更侧重于认知与决策,而非纯粹身体极限,年龄带来的经验反而成为优势。

他做出了选择。2023年,他开启长线海外攀登,登顶了川口塔峰。2024年,他完成阿尔卑斯六大北壁的攀登。

就在2024年,何川有了更大的动作,投入大量精力发起了一个世界级户外岩场项目——广西凤山的社更穿洞岩场。此前,中国一直缺乏世界顶级线路和岩场。

社更穿洞岩场位于乐业-凤山世界地质公园,从南宁向西北方向三小时车程。这座巨型穿山溶洞洞体全长239米,最宽处可达142米,垂直高度76米。岩壁倾角错落多变,斜壁纵横交错。

何川是在短视频平台发现社更穿洞的,其地貌给了他极大的视觉冲击,当即判断该地具备打造顶级岩场的潜力。2024年元旦当天,他自驾五小时抵达场地,实地观感远比视频中的场景更加震撼,那里的场地独特性和岩壁质量甚至优于一些欧洲顶级岩场,岩壁岩性完美适配攀岩。

怎么开始呢?一个不擅长社交、在学校连职称都不争的典型理工男,为了纯粹的户外理想,要去和现实世界硬碰硬。

这位大学老师先用了最直接的方式。他去找了当地相关部门,没有名分、谁也不认识他,结果显而易见——他吃了闭门羹。

挡在面前的“铜墙铁壁”,反而激发了何川打破内心局限的能力。他通过朋友联系到了一位当地的摄影师,后者引荐了当地的一位核心负责人。为了说服这位负责人,何川灵光闪现,把会面地点选在了他一直合作的品牌旗舰店——后者具有行业影响力,显然更有说服力。

如今,社更穿洞已经成为中国首个世界级岩场,拥有了国内首条世界公认5.15b难度线路。

▲何川在社更穿洞。摄影:李晋

无论攀登还是发起社更穿洞项目,何川从来没有担心过失败。他说:“每一次失败,都代表我抵达了比上次更高的位置,距离目标更近一步。就像队友孙斌说的那样,只要你愿意重返线路,就不算失败;只有彻底放弃,才算真正失败。”

这跟科研的攀登何其相似。

他已经安于在学校当一个Nobody(普通讲师),“因为我没有全力以赴,评不上教授是天经地义的,这才是公平。”

如今,何川的微信头像是川口塔峰——蔚蓝的背景下,顶峰有皑皑白雪。在另一套评价体系中,他已经登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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