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著名诗人韦应物在《长安道》写道“宝马横来下建章，香车却转避驰道。”由此诗产生了一个耳熟能详的成语——香车宝马。唐代盛行使用香囊或香球熏车、甚至用香木造车，故称“香车”，这是地位和权势的绝对象征，也体现了唐代用香的高贵。

中国用香习俗可追溯至商周或更早时期，秦汉以前用香唯兰、蕙、椒、桂等本土香草。古籍文献如《诗经》《尚书》《离骚》等都有提及香药，如幽兰、留夷、揭车、江离、辟芷、申椒、薜荔等，多用于祭祀、佩戴、沐浴、熬膏、制酒以及焚香净室等。

古丝绸之路传入外来香药

香，从古至今既是生活用品，更是重要的中药材——香药。中国古代的绝大部分香药来自西域和南海，经由各国使节与商贾之手，辗转输入中土。正因如此，南宋陈敬《陈氏香谱》开篇即明确指出“汉唐以来，言香者必取南海之产，故不可无谱”。外来香药是古代丝绸之路贸易流通的重要商品之一，广泛用于医药、熏香、饮食等领域。外来香药循着丝绸之路跨越山川、漂洋过海传入我国，逐步融入古代社会生活与医药实践。香药既是古代丝绸之路的鲜活印记，更是中外文明交流互鉴的历史见证。

据文献记载，域外香药输入中国，始于汉武帝通西域、平南越之后。根据考古发掘资料与最新研究，广州西汉南越文王墓出土的乳香是目前所发现的最早的外来香药实物遗存，证明西汉早期外来香药已经输入中土。非正史文献也有记载月氏国等多国使节前来向汉朝廷进献香药的故事。

西汉时期，产自大秦、天竺及南海等地的香药主要通过朝贡贸易传入中土。《后汉书》记载了产自大秦的苏合香、天竺的胡椒等，地志史料与诗文中记载的外来香药种类较西汉时期明显增多。文献中所见的进口香药已达10余种。孙吴时万震的《南州异物志》中已详细记载了一些外来香药的信息，如“薰陆香出大秦国，云在海边，自有大树生于沙中，盛夏时树胶流涉沙上。夷人采取，卖与人”。隋唐时期社会经济繁荣，佛教兴盛，香文化发展，香药在医疗、祭祀、熏香、美容乃至饮食等方面的广泛使用，极大增加了香药的社会需求，进口外来香药的种类与数量创历史新高。据文献统计，输入的香药近40种，远超前代，其中正史所载的外来香药至少有12种。两宋时期，通过朝贡与民间贸易输入的香药种类与数量达到巅峰。根据林天蔚的《宋代香药贸易史》，宋朝进口的名称确切的香药有53种之多。元代通过朝贡、民间贸易以及使节交流等方式输入香药，输入的香药种类延续了宋代。尽管明清时期香药贸易已衰落，但外来香药已完全融入中医药体系，成为我国本草的重要组成部分，至今仍在中医临床中发挥着重要作用。

出土香药揭密流通路线图

出土香药虽静默无言，却承载着古代丝绸之路商贸往来、文明互鉴的厚重历史。但长期以来，我国学术界对外来香药的研究一直存在明显短板，主要依赖正史、本草文献等传世典籍，或仅对某处（地）的某种香药进行专项独立研究，缺乏面向全国、多朝代、多资源对出土实物遗存的系统性整理与科学鉴定研究，《中国考古出土外来香药研究》的出版填补了这一学术空白。

《中国考古出土外来香药研究》，费利华、彭华胜主编，福建科学技术出版社2025年12月出版  出版社供图

《中国考古出土外来香药研究》依托“十四五”国家重点研发计划成果，由中国中医科学院中药资源中心、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安徽中医药大学、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及各地考古研究机构的本草学、药物化学、考古学、文物学等领域专家联袂编纂而成，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费利华研究馆员和中国中医科学院中药资源中心彭华胜教授担任主编。全书以历史时间为轴线，立足多学科融合视角，聚焦西汉南越文王墓、法门寺唐代地宫、大报恩寺遗址北宋地宫、辽代朝阳北塔、辽代庆州释迦佛舍利塔、泉州湾宋代海船等重要遗址，以出土外来香药实物遗存为研究对象，为我国考古出土外来香药建立起系统完整的学术档案，集中展现了本草考古领域研究的阶段性成果，堪称一部为香药之路贸易“定位”“立传”的开拓之作。

 作为“本草考古”领域的标志性成果，《中国考古出土外来香药研究》采用多学科协作的研究方式，以考古发现的出土外来香药文物及其相关遗存为直接史料，综合运用实物调查、文献考证、中药鉴定、科技考古等研究方法，对香药文物的基原、来源、流通路径进行深入研究。首次系统梳理我国出土外来香药面貌，摸清了相关文物的家底，建立起完整、翔实的学术档案。书中采用图文并茂的形式，展现了出土香药的形态、脉络、走向——专业文物摄影师采用微距镜头与焦点合成技术精心拍摄，清晰呈现各重要遗址的出土香药及其伴随文物的质感与细节；用出土香药切面显微结构特征图、电镜扫描图，香药实物样品的GC-MS、UPLC-Q-TOF-MS/MS等现代分析图、相关香药的特征成分化学结构图，分析、判断、鉴定香药品种、产地及来源；将文献考证与现代科技分析紧密结合，在当代地图上标注了外来香药的产地，结合时空维度，成批量绘制外来香药的流通路线图。

从《中国考古出土外来香药研究》列为国家出版基金项目、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中医药创新团队及人才支持计划项目、中国中医科学院科技创新工程项目等，就可见该书的专家、专业认可度。

本草考古使“遗存”成“资源”

作为审定者，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中医科学院院长黄璐琦在序言中指出，该书的重要价值与意义，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是填补空白，推动本草考古学科新发展。首次对我国出土外来香药实物遗存进行系统调查与整理，填补了该领域的研究空白。在方法论上，打破学科壁垒，融合文献学、考古学、中药鉴定学、史学等多学科协同攻关，引入显微鉴定及GC-MS 等现代分析技术，实现了考古探索、文献研究与自然科技手段的深度融合；在史料运用上，以考古实物与正史、笔记、本草等直接史料与间接史料相互印证，厘清外来香药历史源流；从时空维度上，首次开展产地考证与流通路径研究，基本复原古代丝绸之路的香药传输网络。

二是透物见史，以外来香药实物重建认知。该书以考古出土外来香药遗存为研究对象，突破传统研究依赖文献记载的局限，以“物之所言”印证“言之所述”，实现了实物史料与文献史料的二重互证。通过对出土外来香药的系统鉴定与溯源研究，成功解决了诸如薰陆与乳香名实关系、安息香产地归属等长期悬而未决的学术争议，为中外医药文化交流史提供了坚实的实物证据链。该书不仅以物“证”史，更以物“写”史，让原本隐于文献背后的中外医药交流史，变得可观、可感、可触。

三是挖掘资源，激活外来香药的多元价值。通过对古代香药药用经验的系统梳理，为中药新药、健康食品、化妆产品等领域的创新研发提供了科技支撑，推动出土香药资源从“遗存”转为“资源”；深入挖掘香药背后承载的文化基因，复原古代丝绸之路的贸易图景与交流网络，以实物印证了中华文明“海纳百川”的包容特质。让跨越千年的中外医药交流史实“开口说话”，讲好中医药故事提供了鲜活素材。

香药是古代丝绸之路贸易的核心商品，承载着中外文化交流的千年历史。《中国考古出土外来香药研究》的出版，不仅集中展示了本草考古领域的阶段性重要成果，更为复原“香药之路”、揭示中医药开放包容的智慧、深化世界医药贸易交流史研究提供了关键实证，为“一带一路”文化共享与“健康丝绸之路”建设注入了深厚的历史底蕴。

让文物说话，从文物中读懂中医药的历史厚度。本草考古正在促进本草学与考古学的交叉融合，形成新的研究领域，催生本草考古学科的发展。《中国考古出土外来香药研究》一书的出版，正是本草考古学在外来香药研究领域的生动实践，是本草考古学理论与方法落地生根的最新诠释，也为丝绸之路研究呈现出珍贵的实物科研成果。

（作者系福建省全民阅读促进会副会长，编审）